大河又来电话了。他说,梦见爷爷浑身是血,两眼圆睁,直直瞪着他。
我问,大河,你没事吧?
他声音发颤,没……没事。就是梦见爷爷了。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喘息,他絮絮叨叨说着梦里的情景,反复嘟囔:2025年,注定不凡。清明节要回乡祭祖。末了,有啜泣声传来。
我说,没事就好。
挂了电话,才惊觉,我们已多年没见。这通电话后,我再无睡意,摸过手机一看,凌晨四点。
第一章 黄河边清明祭祖
寒食这天,我回到故乡——黄河边刘村。
路过大河家,大门敞着,婶子正弯腰扫院子。见了我,她直起腰,手搭在扫帚把上笑吟吟:“他哥,回来了。大河明儿个回,记得来家坐坐。”
我走进院子问好:“婶子,大河跟我联系过了。”
这是一座北方常见的四合院,青砖墨瓦。门楼在东南角,建在两级台阶上,硬山屋顶,正脊和垂脊有砖雕脊兽,正脊是四层瓦叠的“砂锅套”花脊。挑檐石上的墀头,刻着福寿图案和篆书“寿”“福”字。门上有额枋与雀替,雕着花纹。门楣挂着“光荣人家”的牌匾,两扇黑漆大门垂着圆门环,门心贴对联:家和万事兴,平安千秋福。门框上的对联是区领导春节来看大奶奶时贴的,写着“继承先烈革命传统,发扬前辈爱国精神”,横批“继往开来”。
进门迎面是影壁,墙上刻着五只蝙蝠、荷花和圆盒,“荷”同“和(安宁、平和)”的意境,象征“五福和合”。中间一个大红福字。影壁底下长着棵老葡萄树,枝蔓连到门楼,长得旺实。每年中秋,能摘两大簸箩葡萄,邻里都能分到一串。北屋三间是大奶奶住的,西屋三间,东屋和南屋各两间。刘村原先有三座这样的四合院,另外两座的雕刻和图案,“文革”时被红卫兵砸毁,改成了红瓦房,只剩大奶奶家的,没人敢动。
小时候,我和大河常在这院里玩,听大奶奶讲黄河边八路军抗战的事。这院子我熟得很。
北屋墙根下,一畦野茼蒿在晨光里透着油绿,蓬勃茂盛,别致耐看。故乡人叫它“野蒿子”。我蹲下身来,指尖碰了碰锯齿状的叶片:“野蒿子都蹿这么高了。”
婶子把扫帚靠墙放好:“你大奶奶非要种的。黄河滩上到处都是,谁家院里不种西红柿、茄子、黄瓜,就她偏种这个。好些年了,一打春,天天早起照看,比伺候月娃还上心,比她那几盆茉莉花金贵多了。”
这个时候,大奶奶正坐在马扎上给野茼蒿除草。九十九岁的老人,手里的小铁铲使得利索。她先拨开野茼蒿的枝叶,小心剜出杂草,再把碰歪的苗轻轻扶正。
我提高嗓门喊:“奶奶好!”
大奶奶抬起头,眯着的眼睛亮起来。认清是我,她颤巍巍站起身,不住点头,嘴里喃喃道:“好,好。”
我要走时,婶子压低声音说:“前年,你报国叔偷偷铲了一垄,想种茄子。你大奶奶看见了,随手抄起根木棍就追着打。打那以后,没人再敢碰这畦野蒿子。”
告别婶子和大奶奶,我联系了大河。
我和大河是发小,高中毕业考上大学,就天各一方。他去了北京读书,毕业后留京成家,回来得少。我定居济南,各自忙碌,多年没见了。我打电话问了他的高铁车次,说:“明早我去接站。”
清明节上午,我开车到济南西站,大河发来微信:“十分钟到。”我回复:“已在西站等你。”
接上大河和他儿子济民,我朝他身后望了望:“晓雯弟妹呢?”
大河摇摇头:“你也知道,她在医院急诊科,过节值班是常事。”他苦笑一下,接着说,“五年前清明节,晓雯也值班没能回来。本来那次奶奶说有话要跟家人说,非要等晓雯,说一家人齐了再讲。这五年,不仅晓雯总没空,又赶上闹疫情。我劝奶奶别等了,她偏固执,就说‘人齐了,再说’。”
“起初奶奶还会念叨几句,后来就彻底沉默了。谁也不知道,她究竟要告诉我们什么。”大河长长的叹息一声。
驶上高速路,我们便直奔刘村。
高速路堵成了一锅粥。大河戏谑道:“咱大济南,又‘挤’又‘难’啊。
我说:“过节嘛,回老家祭祖的人多。如今济南已开通了四条地铁,你回来得少,不知道这些。”
我打开音乐,是周杰伦的《青花瓷》。听到一半,大河说:“换首抗日的歌吧。”我调出《游击队员之歌》,歌声响起:“我们都是神枪手,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,我们都是飞行军,哪怕那山高水又深……”
大河跟着节奏打拍子,嘴里哼起来。说:“我听奶奶讲,爷爷最喜欢这首歌。”
一路上,大河异常兴奋,说道:“这次回来,一是给爷爷上坟,二是看看奶奶。”顿了顿,又说:“咱们几个老同学,也该聚聚了。”
刘村老辈人习惯寒食上坟,有一年我跟大河说:“别人家寒食上坟,咱家得在清明节,大爷爷是革命烈士。”精忠爷爷在同辈里年纪最大,后辈都叫他大爷爷。这些年便也学着国家公祭,改到了清明节晌后。
一个半小时车程,进了村子。我说:“一块吃午饭吧。”大河说:“不了,家里都等着呢。”我把他们爷俩送到家。
我回家简单吃了午饭,再去婶子家叫大河上坟。婶子正叮嘱大河:“你奶奶包的饺子,要摆在供桌中间。鞭炮、冥币、金银元宝,还有酒盅茶杯,都装在手提袋里了。”婶子看见我,打了声招呼,把一瓶黄河龙白酒递给大河。大奶奶站在一旁,看着大河把供品一件件放进食盒。
出了院子,我问:“咋没见叔?”
大河说:“一大早坐车去颜神给老爷爷老奶奶上坟了。”这么多年了,大河一直还跟老人们把博山叫颜神。“多年前我就说把老爷爷老奶奶的坟迁过来,爹不同意。他说,不光要祭老人,还要去祭奠当年遇难的老乡。现在我还走得动,等哪天动不了了再说。”
后来我才从大河那得知,报国叔每年清明节去博山扫墓,是大爷爷的遗愿。
刘村祖坟离村子不远,在村东头黄河大堤背面的坡上。大爷爷的墓碑比别人的高出半截,上面刻着“革命烈士刘精忠之墓”,旁边三个红字是“妻子林兰汀”,侧面刻着生卒年月,背面是他的生平简介。墓碑正对着奔腾不息的黄河,大爷爷枕着黄河的涛声,永远安息在了黄河边。
过午两点多,大爷爷的墓碑前已堆满了鲜花。不时有一队队系红领巾的小学生,在老师的带领下前来祭奠,对着墓碑三鞠躬。这让我想起我们上小学时,一到三年级,清明节老师都带我们来给大爷爷扫墓,到四年级才去了县城的烈士陵园。那时老师总讲大爷爷打鬼子、杀汉奸的故事,每年都能听到一些新故事。
刘村人上坟,大多带一枝菊花,先到大爷爷墓前放下,鞠躬,然后才去本家祖坟。这已成了刘村人的习惯。
来人渐渐散去,大河打开食盒摆供品。他端出三个蓝边大碗,里面是元宝似的饺子。
“野茼蒿馅的,”大河双手微微发抖,对着墓碑说,“爷爷,这是奶奶天没亮就起来包的。”接着又拿出婶子做的豆腐箱、红烧黄河鲤鱼、虎皮肘子,一件件摆在周围。大河无比感慨,“奶奶都百岁了,还年年亲手给爷爷包饺子。”
大河摆供品时,他儿子济民站在身后,大河一边摆,一边给济民讲老爷爷的事。
供桌上立着一只华青瓷香炉,釉色温润,在阳光中泛着幽幽的光。大河点燃一把香插进去,香烟慢慢升腾起来。
我给大爷爷献上一篮鲜花,跪在碑前磕头时,闻到黄河滩的泥土味,混着野茼蒿饺子的香。我拜了三拜,转身去了爷爷奶奶的合墓前,摆上供品,点燃香,抽出几张香纸压在坟头上。
小时候,我常听爷爷讲大爷爷的事。爷爷讲得细,比老师讲的有意思,我们听得入神,常错过饭点。
大爷爷本名刘保忠,是后来改名叫刘精忠的。
香烟缭绕中,仿佛又回到童年,冬日里,我们围在炉火边,听爷爷讲大爷爷的故事。那些故事,我听得熟透了,它们是我听过的最悲惨而又最壮烈的故事。
第二章 颜神镇千古惨案
爷爷说,大爷爷是个高个子,生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,目光里透着一股子执拗劲儿。胯下一匹枣红马,腰间挎着一把盒子炮,威风得很。那把枪跟着他,不知撂倒过多少鬼子汉奸,早成了他身上的一部分,指哪打哪,从不含糊。
大爷爷每次回刘村,枣红马踏过村口石桥,马蹄敲在青石板上,哒哒声清脆响亮。他腰杆挺得笔直,立在马背上,浓眉下那双大眼扫过晒谷场,连墙根下趴着的狗,都识趣地耷拉着脑袋,一声不敢吭。大爷爷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,黄河边方圆百里地,不仅伪军怕他,连小日本鬼子也惧他三分,听闻他的名字,闻风丧胆。
爷爷说,大爷爷不是刘村人,老家在黄河以南百里外的颜神镇。
大爷爷会扛枪当兵,全因一段锥心刺骨的往事。
一九三七年古历十一月二十八日,五百多个日本鬼子开进了颜神镇,国民党县政府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,一溜烟撤到了莱芜。鬼子的宪兵队总部就扎在孝妇河西岸的四十亩地,四周砌了围墙,筑了碉堡,挖了壕沟,戒备森严。两个中队的兵力,再加上宪兵队、守备队,大部分散驻在源泉二郎山、北博山、西石马、下庄、西河等二十五个据点,多的二十来人,少的也就三五个。
鬼子进了颜神镇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整座颜神镇瞬间被腥风血雨笼罩。这地方本是远近闻名的陶琉之乡,一时间,窑厂的烟囱不冒烟了,布庄的门板上了大锁,工厂商店全关了门。物价疯涨,百姓断了炊,好多人家,就这么眼睁睁饿死了人。
那年冬天,雪一场接着一场下,大地冻得裂了缝,寒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。鬼子先一步掐住了粮道,城里的粮栈像是约好了似的,齐刷刷闭门停售。小粮栈本就没多少存粮,偏生汉奸开的“谦益祥”粮栈,老板陈万奎囤着粮食,死活不肯卖。
终于盼来个晴天。“谦益祥”里有个叫虎子的小伙计,是宝忠的邻居,他冒死给宝忠爹递了个信:陈万奎要把囤的粮食全送给鬼子宪兵队,赶紧组织人去拦截!
宝忠爹得了信,挨家挨户奔走相告,和乡亲们约好,第二天过午就去下河口的“谦益祥”找陈万奎买粮。他咬着牙说:“先和他好好谈,谈不拢,咱们就抢!绝不能让汉奸把粮食送给小鬼子!”老伴在一旁抹着泪: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,这事,别让咱忠儿知道。”
第二天,朔风呼啸,刀子似的刮着人脸。宝忠爹娘揣着条布袋,和百十号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乡亲聚在一起涌向“谦益祥”。陈万奎带着几个背枪的护院,堵在大门口。见群情激愤的饥民,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:“乡邻们,不是我不卖粮,实在是粮库里早就空了。”
宝忠爹挤在最前头,厉声喝道:“没粮?打开粮库让大伙瞧瞧!”说着,就带头往院里冲。陈万奎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躲进院子,一边让护院拿枪把人拦在门外,一边偷偷派人往四十亩地的宪兵队报信,谎称“八路军抢粮”。
宝忠爹见谈不拢,忍无可忍,带着乡亲们撞开大门冲进院子,砸开了仓库的大铁锁。可刚抢到几把花生米,鬼子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了。
汉奸引着荷枪实弹的鬼子,把“谦益祥”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机关枪“哒哒哒”响起来,子弹像雨点般扫向手无寸铁的饥民。七十九个老百姓,当场倒在血泊里。有的死在河滩上,有的挂在墙头上,血流成河,染红了孝妇河的冰面。宝忠爹娘,也在其中。
爷爷讲到这里,声音哽咽了:“那时候,你大爷爷,还叫宝忠。”
枪声响起时,宝忠见爹娘不在家,疯了似的往“谦益祥”的后巷跑。等他赶到,他看见娘蜷在墙角,早已没了气息,胸口的血把蓝布棉袄浸成了黑紫色。爹趴在河滩上,半个身子泡在孝妇河的冰水里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花生米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“去……北上黄河边……刘村……找你表姐……”爹的手死死抓着宝忠的手腕,一点点变凉,“找八路军……杀鬼子……报仇……”话没说完,头一歪,咽了气。
看着爹娘满身血污,宝忠两眼通红,像是要喷出火来。他跪下去,一手拽住娘的胳膊,一手搂住爹的腰,指节攥得发白。腮帮子鼓得老高,嘴角渗出血丝——他生生咬碎了半颗后槽牙,一滴泪都没掉。
孝妇河曾是宝忠的乐园。夏日里,他和小伙伴们在清凌凌的河水里游泳、捉鱼、摸螃蟹,水性练得极好,人送外号“浪里白条”。可如今,这条美丽的河,成了日本鬼子屠杀百姓的屠宰场。
小时候,奶奶总在灯下给他讲颜文姜的故事。那是个命苦的好女子,刚嫁进郭家门就没了丈夫,却默默扛起了整个家。公婆年迈,她端茶送水,洗衣做饭,一勺一粥都伺候得妥妥帖帖。家门十五里外的山泉清甜,她每天徒步往返,挑着两桶水回家,风雨无阻,不知磨破了多少双鞋底。
她的孝行感动了上天。那天,她挑水走在山路上,遇见一位白须老者。老者怜她辛苦,送她一根神鞭,说只要把鞭子放进水缸,清水就会源源不断涌出来。颜文姜半信半疑,照做了,果然缸里清泉汩汩,再也不用辛苦挑水了。
谁知后来,婆婆好奇,趁颜文姜外出,偷偷提起了神鞭。刹那间,大水汹涌而出,如雷鸣怒吼,转眼就淹了院落,冲向城池。危急关头,颜文姜赶了回来,她奋不顾身跃入洪水,先把公婆推到高处,而后自己端坐在浪涛之中。说来奇怪,汹涌的洪水竟被她的孝心镇住,慢慢退去,化作了一眼灵泉,涓涓流淌。
公婆得救了,全城百姓也得救了。人们为了纪念她,把这条河叫作孝妇河,把这座城唤作颜神镇。奶奶拉着小宝忠的手,轻声念叨:“万善孝为先,人不孝,天地难容。”
宝忠望着河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,鲜血染红了河水,浓浓的腥甜混着河水的鱼腥味,直冲鼻腔。
他仰头对着苍天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:“小日本,我操你八辈祖宗!”
那一刻起,他把爹给起的名字宝忠改为精忠,誓死要学岳武穆饥餐鬼子肉,渴饮鬼子血。
多亏邻里乡亲帮忙,宝忠才把爹娘草草下葬。那天,他捡了根干树枝,在爹娘坟前的冻土上一笔一划地刻,刻出“报仇”两个字。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此仇不报,何以言孝?
他的睫毛上结了霜,却浑然不觉。过了几日,他悄悄联系上虎子,借着跟虎子去集市买菜的由头,混进了“谦益祥”。门口的家丁见了虎子,愣了一下。虎子满脸堆笑:“这是我表弟,今儿来帮我搭把手。”家丁和虎子熟络,没起疑心。在虎子的掩护下,宝忠趁机溜进了陈万奎的大院。
这是一座二进的院子,陈万奎平日里深居后院。惨案发生后,他更是加强了戒备,门前的岗哨从一个变成两个,持枪的家丁在院里来回巡逻,欲下手行刺,难有可乘之机。为了不引人怀疑,虎子把宝忠领到厨房,让他假装洗菜。
忽然,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虎子急匆匆跑进来,脸色煞白:“不好了,陈万奎今晚要宴请鬼子小队长,进出查得严,你不能待在这儿了!”
虎子慌忙把宝忠领到菜窖里藏好,刚转身离开没多久,菜窖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——是管家领着两个厨子,正朝这边走来。
虎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他太清楚了,就是这个管家,上次偷偷给鬼子报信,才引来那场惨绝人寰的血案。这人手黑心肠狠,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,宝忠要是被他发现,必死无疑。
虎子心乱如麻,浑身都在发抖。就在这时,菜窖外传来管家一声暴喝:“这是怎么回事?!”
虎子浑身一颤,脑袋嗡的一声,险些跳起来。他强压着慌乱,拔腿就朝菜窖冲去。
第三章 报家仇北上寻亲
方才那一声吼,是管家瞧见菜窖口散落着一堆白萝卜。
虎子惴惴不安地朝菜窖里瞅了一眼,一边捡拾白萝卜,一边诺诺道:“是我不小心,是我不小心。”
管家顺手拿起个萝卜,刚要开口,院外有人喊他。他冷哼一声,丢下句:“一会儿挑几个好的送过去,皇军要生吃。”便气呼呼地走了。
偌大的院子里,家丁雇工进进出出,忙得脚不沾地。精忠看见,二进院的门口卧着一条大黄狗,模样凶得像狼,圆睁着狗眼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精忠眉头拧成个疙瘩,知道这狗不好对付,只能先把院里的情形一一记在心里。
等天彻底黑透,虎子叹着气劝他: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”精忠听罢,吧嗒吧嗒掉起眼泪。借着夜色掩护,虎子悄悄把他送出了院子。
第二天一早,精忠揣着半块窝头,踏上了往北去黄河边刘村的路。
从颜神镇一路向北,他一边赶路,一边打听方向。走得脚底板磨出了血泡,不知不觉已走出百多里地,又累又饿,眼前一黑,栽倒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。
醒来时,他躺在一间低矮土坯屋的土炕上。
一个穿军装的姑娘扶他坐起身,端来一碗热粥,用勺子一口口喂他。精忠眨巴着大眼睛,恍惚像在梦里——除了那半块窝头,他已经一天没吃任何东西了。姑娘的两根辫子垂在胸前,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,脸上带着笑。
“赵团长,他醒了!”姑娘一笑,外眼角下眼尾处,有颗小小的痣,那痣,让她清秀的脸蛋一下子生动起来。
旁边站着个挎枪的军人,英武挺拔。看他喝完粥,开口道:“这是饿的。”又问,“后生,你从哪儿来?叫什么名字?”
“颜神镇。我叫刘精忠,精忠报国的精忠。”
精忠两手撑着炕沿想坐起来,却浑身酸痛,软得像没骨头。
姑娘忙按住他:“别动,你身子太虚了。几天没吃东西了吧?”
他端起碗,呼噜呼噜喝着菜粥,一大碗几口就见了底。姑娘又给他盛来一碗,精忠瞪圆眼睛,好奇地问:“这是什么粥?这么好喝。”
姑娘笑着说:“野茼蒿粥,咱黄河边的宝贝。在我们部队里,这可是常吃的主食。”
精忠叹道:“俺老家常吃地瓜叶粥、榆钱儿粥、荠菜粥,这般滋味,还是头一回尝。”这粥在他的嘴里,竟比山珍海味还香。说着,他忽然红了眼眶,抽噎道,“俺来的时候,老家颜神镇刚被鬼子害了不少人。要是当时有半碗这粥,俺爹娘……”话没说完,眼泪已经掉了下来。
“兰汀,让精忠多歇歇,晚上叫炊事班给他做点好的补补。”团长吩咐完,便转身走了出去。
精忠这才知道,姑娘名叫林兰汀。
傍晚,煤油灯的光昏黄又柔和,透过医务所糊着纸的窗棂,静静洒在土地上。精忠靠在床头,翻看一本卷了边的识字课本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一看,兰汀正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碗口冒着热气。
“快趁热喝了吧。”兰汀轻声说,把碗递到他手里,“这是团长特意嘱咐炊事班给你做的。”
精忠接过碗,一股鲜香味道扑面而来。碗里奶白色的汤里,浮着几块雪白的鱼肉,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和几段翠绿的葱丝。他眼睛一亮,惊喜地问:“是黄河鲤鱼?”
“嗯。”兰汀点点头,压低声音,“如今河面不太平,捞鱼不容易。团长说了,这鱼汤只给重伤员分一点,补身子的。”
精忠不再说话,低下头,捧着碗小口呷了一口。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,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,带着一丝回甘。他正吃得香,门帘一挑,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是赵团长。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目光却依旧锐利。
“恢复得咋样了?”团长走到床边,声音低沉,透着关切。
精忠忙放下碗要起身,被团长按住肩膀:“坐着,别动。”团长的手厚实有力。
“谢谢团长。”精忠挺直脊背,声音有些激动,“俺没病。在老家时,俺常听老人讲,‘黄河三尺鲤,本在孟津居’,说咱黄河鲤鱼金鳞赤尾,是人间至味。没想到今天真尝到了,鲜得让人忘不了。”
团长没说话,盯着他碗里剩下的半碗鱼汤,眼神渐渐凝重起来。暮色越来越浓,屋子里静悄悄的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。
“这黄河里的鱼,本是咱祖祖辈辈吃不完的恩赐。”团长终于开口,声音里压着沉痛,“可如今,狗日的鬼子来了,他们不光杀咱父老兄弟,占咱土地,连这一碗鱼汤,都不让咱安稳喝了!这肥美的黄河鲤鱼,乡亲们哪还能安心捕捞,安心品尝?”
精忠刚要开口,团长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,接着说道:“鲁北黄河边是鲤鱼的好住处。这里在黄河三角洲腹地,水流慢,泥沙沉,滩涂、沼泽多,水草丰茂,饵料又足,正是鲤鱼产卵、觅食、藏身的好地方。
“一九三七年,鬼子占了山东。为了控制黄河这条要道,他们沿着交通线和蒲城、北镇这些重要渡口,修了不少据点和炮楼。黄河本是天险,也是水路要道,鬼子严控船只,不准百姓捕鱼,生怕有人借着水路给八路军、游击队送物资、传消息,或是躲在水里。老百姓靠近河边,就被安个‘通匪’的罪名,要么被杀,要么被抓。河岸成了打仗的地方,扫荡、枪战没完没了,老百姓连命都难保,哪还顾得上吃鱼?
“后来经部队批准,由熟悉地形水情的游击队员带着,乡亲们才敢在夜里,或是鬼子盯得松的时候,偷偷捕点鱼,给部队改善伙食,补充营养。”
团长的话,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精忠心上。他猛地攥紧拳头,碗里的鱼汤晃了晃。他抬起头,眼里燃着怒火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团长!俺要杀鬼子!俺要把他们赶出咱中国!让咱的孩子,咱的后人,都能安安稳稳地,天天喝上这黄河鲤鱼汤!”
喝了野茼蒿粥和一碗鱼汤,精忠的精神饱满起来。
团长说:“你先好好养身子。小林,明天早上带他去团部。”
第二天早饭后,兰汀领着精忠去了团部。
团长问他,为啥当兵?
“杀鬼子!”精忠的眼睛里,像有两团火在燃烧。
“怕死不?”
“不怕!”
“你有啥本事?”
“俺会游泳,会划船,身子结实。俺还识字,小时候跟着舅舅学的,俺舅舅是个秀才。”
团长又问:“你家里还有啥人?”
精忠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爹娘被鬼子杀了,舅舅、舅母也不在了,只有个表姐在黄河边的刘村。”
“念段你学过的书听听。”
精忠挺直腰板,朗声背诵起《论语》的开篇《学而》:“子曰: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’”背完,又接着背了《诗经》里的《关雎》。
团长听着他抑扬顿挫的背诵,忍不住拍起手:“背得好!”他递给精忠一杯水,说,“精忠,这里离刘村不远,等你身子好些,就送你过去看看表姐。”
“不,团长!俺要当八路军,俺要杀鬼子!”
团长突然一拳捶在他胸口。精忠晃了两晃,没倒下,反倒把腰挺得更直了。
“有种!”团长咧嘴笑了,“好小子,是块好铁,得好好锻造!没见过表姐是吧?等安顿下来,就去一趟。”
赵团长让他歇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都是兰汀来给他送粥送饭。还教他认野菜,哪些能吃,哪些有毒,又给他采来一大把野茼蒿。兰汀跟他说话的时候,总不自觉地看着他。精忠说,在颜神镇,他从没见过野茼蒿。
精忠嘴笨,心里满是感激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,只是闷头喝粥。喝完粥,才憋出一句:“你比粥好。”
林兰汀的脸腾地红了,转身时,辫子梢甩在精忠手背上,软乎乎的。
三天后,精忠被编入支队。白天练武,晚上学政治,从赵团长和政委那里,他弄懂了许多以前从没听过的道理。
听说兰汀是共产党员,精忠立马跑到团部,急火火地说:“团长,俺要入党!”
团长斜睨他一眼:“坐下说。”
“兰汀是党员,俺也要入!”
团长忍不住笑了:“入党得自己写申请,还得接受组织的考验。”
“俺现在就申请!俺愿意接受考验!”
第二天,精忠缠着兰汀,让她帮自己写入党申请书。兰汀纳闷:“你不是识字吗?”精忠挠挠头,小声说:“俺对党的认识还不够。”其实,他是想多跟兰汀待一会儿。兰汀帮他写好申请书,精忠咬破自己的食指。兰汀吓了一跳,忙要给他包扎,精忠按住她的手:“别动。”说着,用血指在申请书上按下了手印。
一年后,精忠如愿入了党。
这天过午,赵团长带着精忠走出营地,说:“精忠,杀鬼子,枪法必须准。”他把精忠带到黄河边的小树林里,百步开外有棵拇指粗的杨树,团长抬手一枪,小树应声断成两截。
精忠正看得惊叹,河滩上蹿出一只野兔,团长又抬手,枪声响时,那野兔早已滚翻在河滩上。
精忠又惊又喜,忙说:“团长,俺要跟您学枪法!”
打那以后,精忠就在团长的亲自指导下,天天泡在密林中苦练枪法。别人练一个时辰,他练到太阳落山;别人都歇了,他还端着枪,两眼紧盯前方,仿佛林间的每一片晃动的树叶,都是鬼子的身影。
他练枪法格外较真。先练站姿,两脚分开,稳稳扎根在地上,腰背挺直得像棵松树,枪托紧紧抵在右肩上——那里有块旧疤,是当年驮着爹娘的尸首赶路时,被山石硌破的,如今结成了硬痂,反倒成了他和枪之间最牢靠的契合点。每一发子弹射出,枪的后坐力撞在疤上,像要把旧伤口重新撕开,他却眉头都不皱一下,只微微抿嘴,再度瞄准。
瞄准时,他从不急躁。他知道,枪有枪性,人有人心,必须呼吸均匀,心静如水。子弹不是泼出去的水,而是吐出去的一口气——得稳,得准,得狠。他常常屏住呼吸,在心跳的间隙扣动扳机,枪响过后,子弹呼啸着飞出,能穿透五十步外的枯枝、百步外挂着的铜钱,甚至二百步外随风摇晃的松果。
赵团长偶尔踱到林子里看他,只见这青年趴在草丛里、石头后,满身尘土汗渍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团长不多说什么,只静静看,后来才对旁人点头道:“是块好材料。你看他眼里那团火,将来准能一枪击穿鬼子的脑壳。”
精忠听见了,也不说话,只是继续上膛、瞄准、击发。
日头落了,月亮升起来,林子里还回荡着他的枪声,他把自己,练成了枪的一部分。
他去刘村见表姐那天,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。表姐留他吃饭,他摆摆手:“不了,队里还等着俺呢。”
走到村口,他回头望了望表姐家升起的炊烟,心里默念:从今往后,部队就是俺的家了。
第四章 借木船南渡脱险
一个月后,渤海支队连着伏击了几支下乡征粮的伪军小队。团长看精忠是块好料,得经战火打磨,就把他调进尖刀班,顶在最前头。
这天在刘村,队伍撞上一股十多人的伪军骑兵。领头的军官骑匹枣红马,背上挎着盒子炮,格外惹眼。精忠眯起眼,眼神像准星锁定猎物,手里那杆枪早磨出了包浆。他稳稳端枪,扣下扳机——枪响人倒,那军官一头栽下马来。精忠箭步冲上去,缴了枣红马和乌黑的盒子炮。剩下的伪军见长官丧命,霎时溃散。
收兵回营,团长亲手把盒子炮递给精忠,又让人牵来枣红马,大声说:“往后,这枪、这马,都归你。”
之后几仗,倒在精忠盒子炮下的鬼子有十多个。团长赏识他百步穿杨的本事,又瞧他识文断字,这年便破格提拔他,让他成了全支队最年轻的排长。
一九四〇年春,刚过晌午,县城的联络员慌慌张张跑进营地,说日寇要对渤海支队发动大围剿。赵团长当即下令转移,转头叫过精忠:“你带大力和几个战士,立刻去刘村征集渡船,今晚务必北渡黄河。”
精忠领命,二话不说,带人直奔刘村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精忠心里盘算,表姐家有条木船,就泊在村头河湾,该是眼下最靠谱的指望。
赶到表姐家时,表姐正在天井里淘米。一见精忠,她撂下手里的活,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,就要往屋里让。精忠拦住她:“姐,队伍要紧急渡河,我来借船,还得再凑几条,一刻也耽搁不得。”
表姐略一思量,扭头朝屋里喊:“钢蛋,跟你精忠叔去借船!”
一个黝黑精瘦的少年应声跑出来。表姐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孩子水性好,人也机灵。到了北岸要是遇上难处,就让他带你们找他大姑,那边她熟。”
说着,表姐领他们到了渡口。柳树下系着那条旧木船,她一把解开缆绳,塞到精忠手里。精忠心头一热,重重攥了攥表姐粗糙的手掌。
他带着钢蛋、大力几人,转身扎进村里,挨家挨户敲门。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:“老乡,八路军渡河,借船一用!”
门一扇扇开了,一张张朴实的脸探出来。一听是帮渤海支队过河,乡亲们立刻忙活起来——有人扛上船桨,有人解下缆绳,还有人顺手拿出自家的麻绳、油布……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十二条小船悄无声息地聚拢在河岸边,静静候着渡河的时刻。
这时,团长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黄河渡口。
暮色里的黄河,浪头滚滚,水色浑黄。河面宽得望不到边,水声轰隆作响。精忠跳上表姐家的船,钢蛋紧跟着上去。他压低声音指挥船只排好队,每艘船上都安排两名熟悉水性的村民掌桨。他们先把战马牵上船,战士们猫着腰,分批登船。
精忠让钢蛋跟着首船过河,自己又跳回岸上,守在团长身边。
这时月亮还没升起来,只有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动静。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,炊事班的人抬着两口黑铁锅和仅剩的几袋高粱米,匆匆登上第一条船。
原本安排卫生队和炊事班一起先走,兰汀却执意留下,非要陪着团长最后过河。
对岸的轮廓模模糊糊。船桨划破水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炊事班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说话,只是死死扶住铁锅和粮袋。第一拨船队悄无声息地划入了河心。
桨橹摇碎了雾霭和微光。精忠屏住气立在岸边,眼睛死死盯着河面,时不时打个手势。接着,第二批、第三批战士的船也出发了。
几趟往返后,精忠护送赵团长和政委先过了河,自己留下断后。钢蛋撑着船返回来接应,蹲在精忠身边,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水面,低声说:“叔,这儿有暗流。”
就在精忠和最后一船战士快要靠岸的时候,南岸突然响起枪声——子弹嗖嗖地射向河心,溅起一串串水花。精忠大吼一声:“快!靠岸跳船!”
战士们纷纷跳上岸,迅速钻进了密林。精忠留在最后,指挥船只赶紧散开。这一次,整个支队安全渡河,没有一个人掉队。
支队在北岸十里外的王家庄扎营休整。
没过多久,精忠受到了通令嘉奖。那次渡河,我爷爷也摇着橹在船队里。两个姓刘的汉子,在枪林弹雨里共撑一条船,你护着我,我挡着你,结下了过命的交情。
过了黄河,赵团长之所以把临时驻地选在了王家庄。是十几年前反扫荡的时候,他左腿中弹,曾在这庄上养了半个月的伤。那时候,家家都关门闭户,怕的是国民党清乡,可王家庄的老百姓还是偷偷给队伍送饭送药。这份情,赵团长一直记在心里。
队伍悄悄开进庄外那座破庙时,已是后半夜。破庙有十几间屋子,墙皮一块块剥落,神像早就没了颜色,只剩半个身子歪在房梁下。虽说残破,好歹能遮风挡露,也能避开外人的耳目,是个歇脚的好地方。
天还没亮透,队伍暂时躲开了鬼子的追赶,粮食的难题却摆在了眼前,好些人的干粮袋早就空了。这会儿,大家都沉默地坐在草堆上,有的低头整理绑腿,有的擦拭枪栓,肚子里的咕咕声,怎么也藏不住。
精忠走到赵团长身边,低声说:“团长,钢蛋他大姑就在这庄上。我带钢蛋去一趟,看看能不能筹点粮食。”
赵团长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不能硬要。这几年日子难,鬼子伪军来回征粮,老百姓自己的肚子都未必能填饱。”他望向窗外泛白的天色,又说:“你先去探探口风,千万不能勉强。咱们还有点存粮,我带几个人去黄河边转转,能采些野茼蒿,再碰碰运气弄点野物——总不能让同志们饿着肚子打鬼子。”
精忠点了点头。
吃过午饭,精忠带上钢蛋,两人一前一后,轻手轻脚拐进了王家庄。
路上,钢蛋简单跟精忠说了说他大姑家里的事。话虽说得不全,精忠心里也大体有了数。
这时,村里的炊烟刚升起来,多数人家还在睡梦里。钢蛋熟门熟路,领着精忠穿过几条窄巷,停在一处低矮的土坯院门前。推开柴门,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,却也透着一股子清贫——墙角堆着几捆枯柴,屋檐下挂着一串干瘪的红辣椒,再没别的东西。
钢蛋的大姑正在整理院子,看见他们,先是一愣,认出钢蛋后,立刻站起身,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她比精忠想象的还要瘦,额头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让人难忘。
精忠说明来意,话还没说完,妇人就转身进了屋。没过一会儿,她吃力地拎出半袋高粱米。袋子旧得发灰白,口却扎得严严实实。“家里就这些了,先拿去给同志们垫垫肚子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,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。又补充道:“这庄上刘家是大户,地多粮也多,你们去找他们,兴许能多筹些。”
精忠接过那袋沉甸甸的高粱米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客套话一句也说不出来,只深深道了声谢。他瞧见,灶台边还有个三四岁的小娃,正怯生生地望着他们,手里攥着半块菜窝窝。
辞别了钢蛋的大姑,精忠扛着粮袋,和钢蛋快步往回赶。破庙里静悄悄的,只有两个伤员守着。他们告诉精忠,赵团长天一亮就带着几十个战士去了黄河滩。
精忠朝黄河的方向望过去,晨雾还没散,河面上灰蒙蒙的一片,望不到尽头,只隐约听见风呜呜地吹着,如泣如诉。
精忠把那半袋高粱米在庙角放妥当,便叫上兰汀,一起往黄河边赶。两人穿过一片干枯的芦苇荡,水汽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,黄河就在眼前了。
暮春的黄河滩,刚被一场春雨洗过,到处都飘着潮湿的气息。浑浊的河水卷着泥沙,浩浩荡荡向东流去。夕阳的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跳动的金鳞。在那宽阔的河滩与河水相接的地方,竟长着一望无际的野茼蒿——一丛丛,一簇簇,靠着河水的滋养,绿得旺盛,绿得泼辣,几乎把整个滩涂都盖满了。
这片野茼蒿,就像是专门为战士们长出来的。风吹过来,蒿叶沙沙作响,垂着头,像是在跟战士们打招呼。夕阳下,滩涂上野茼蒿的翠绿,映着黄河水的赤红,鲜亮得晃眼。
战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在这片浓绿里,大多弯着腰,手指熟练地掐下野茼蒿的嫩茎和叶尖,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。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没人顾得上擦。每采满一把,就赶紧塞进腰间的布袋里。有的战士布袋已经鼓起来,就蹲下身把里头的野茼蒿压实,随即又站起身,接着采。
精忠看见一个年轻的小战士,大概是累极了,直起腰捶了捶后背,可转眼瞧见旁人还在埋头忙活,便又赶紧弯下腰去。不远处,两个战士搭着伙,一个采,一个张着袋口接,动作麻利,偶尔低声说上两句。
赵团长就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。他没采野茼蒿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忙碌的战士们,又望向队伍来的方向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眼里满是警惕和忧虑。他手里捏着一根野茼蒿,无意识地捻着,直到精忠和兰汀走到跟前,才猛然回过神来。
“团长,”精忠开口,“我们回来了。钢蛋他大姑家实在困难,还是匀出半袋高粱。她还说,这庄上的刘富贵是富户,地多粮足,或许能试一试。”
赵团长仔细听着,点了点头。他望向远处苍茫的河水。
沉默片刻,像是在打捞记忆里的事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过头说:“刘家……我认得。那年我在这养伤,虽说没直接打交道,却也听过他家当家的为人。虽是富户,倒不算刻薄,对咱们八路军,也存着几分善意。”
他语气沉着,带着经了事的审慎:“明天一早,你跟我去一趟刘家。见面礼要周到,说话要客气。眼下时局紧,粮食就是队伍的命,但咱的规矩不能忘。”
“是,团长。”精忠应下。他望着战士们身后十几只鼓囊囊的布袋,心里稍稍安稳。这些野茼蒿虽说粗糙,开水焯过,晾晒干存起来,再配上高粱米,就能煮出暖肚子的粥,让弟兄们撑过这几日。
精忠想起刚来时,兰汀喂他喝野茼蒿粥的光景,心里一阵感慨——团长他们,都是在烽火里摸出的生活智慧啊。
夕阳慢慢沉向黄河尽头,河面上金光跳跃,滩涂的绿意也染了一层暖晖。战士们的身影被拉得老长,依旧在那片绿浪里起伏不停。
第二天一早,精忠、兰汀跟着团长,去了刘家大院。
刘富贵的大院在村子东南角,青砖围墙高得很,墨色瓦顶一层层叠着,透着大户人家的森严。二十多间屋子错落排开,檐下挂着风铃,风一吹,叮当作响,是老财主家的底气。两扇黑漆大门,铜环冰凉。院里一侧是石磨坊,另一侧是粮仓,牲口棚里拴着五头黄牛,正低头嚼草,一派富足安详。
天色刚蒙蒙亮,赵团长带着精忠和兰汀,踏着露水走到门前。团长抬手叩响门环,声音在清寂的晨空里荡开。不多时,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探出个老汉,一见是八路军,连忙转身进去禀报。
没过多久,刘富贵亲自迎了出来。他约莫五十岁,穿一身藏青长衫,外罩黑马褂,步子稳当,脸上带着笑。原来赵团长和他是旧识,那年反扫荡,队伍从他地界过,还借过他家的粮。两人一见面,双手紧紧握在一起,刘富贵连声说:“赵团长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“刘先生,打扰你了。”赵团长语气凝重,“我们支队眼下粮食紧张,鬼子封得严,老乡们日子也难。想请您周转一些。”
刘富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去年他家遭了难,汉奸引着日本人来征粮,把余粮搜刮得一干二净,连种粮都没剩下。他的大儿子,还被鬼子打残了一条腿。他沉吟片刻,压低声音:“团长,您来得正是时候。我这地窖里,还藏着几石高粱、两仓玉米,您尽管拉去。”
他引着二人进了后院,推开粮房木门,一股谷尘气扑面而来。粮食不算多,却颗粒饱满,堆得齐整。精忠默默站在门外,手按在盒子炮上,目光扫过院里的角角落落——这是他当兵以来,养成的习惯。
赵团长从军装内袋掏出铅笔和纸条,让精忠写下借据。他和精忠在借据上签了名,郑重地递给刘富贵:“革命胜利后,一定如数归还。”
刘富贵却不接,摆着手说:“团长,你们拼死拼活打鬼子,我这点粮食算什么!还提什么借据。”
这时,他的大儿子一瘸一拐走了过来。刘富贵咬了咬牙,吐出四个字:“家仇国恨。”他望着空荡荡的牲口棚,还有院里一排空屋子,忽然说:“要是不嫌弃,就让队伍住我这儿吧。院里、厢房都空着,总比蹲野外强。邻舍也有不少空屋,我去说和。”
赵团长一愣,随即紧紧握住他的手:“刘先生,这叫我们怎么感谢……”他把借据交给精忠,再三叮嘱,“收好!等打跑了鬼子,革命胜利了,一定要记得归还。”
“谢什么!”刘富贵语气忽然硬起来,“我只盼你们早点打走鬼子,让我们吃顿安生饭。”
当天下午,支队就搬进了刘家大院。精忠帮着抬粮运草,一言不发。他看见,团长和刘富贵站在大门槛外说话,两个背影,一样挺得笔直。
一个多月后,鬼子主力撤出了黄河边。渤海支队,又回到了北岸防区。
这年秋天,渤海之滨的风里,已经带了肃杀的寒气。日军像蝗虫过境,一座座灰褐色的炮楼,在荒野里竖了起来。枪声一天天逼近周边的村庄,鬼子和伪军的巡逻队,三天两头窜进村里抢粮、捉丁,子弹不时飞向渤海支队的防区,形势越来越严峻。
一日黄昏,团长派人叫来精忠和大力。团部设在一间土屋里,油灯豆大的光,映着团长紧皱的眉头。他猛地一拳捶在桌上,茶碗“哐当”一跳:“精忠,这些天,鬼子在离刘村三十里地,又杵了个王八壳子!这帮瘪犊子,成天出来骚扰百姓。”
他吐了口浊气,接着说:“刚接到上级情报,炮楼里有十五个人,一个鬼子,十四个伪军。两挺机枪,十三杆步枪,工事坚固,易守难攻。咱们眼下缺重武器,不宜强攻。不过,组织上正做新调来的伪军头目的工作,他本就对日本人不满,争取尽快把他策反过来。这次,要借你这神枪手的力了。”
团长叮嘱道:“派你们去的任务,就是配合策反,发挥你枪法的本事,狙敌震慑!”
精忠凝神听着,一言不发,只微微点了下头。
次日午后,精忠和大力摸到了炮楼附近的一片洼地。枯黄的芦苇在风里簌簌摇荡,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。精忠伏在地上,像块沉默的石头,眼如鹰隼,死死盯住炮楼顶上那个小小的垛口。
秋阳西斜,把炮楼的影子拉得老长,四野里静悄悄的。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去,炮楼顶上晃出一个土黄色的人影——是个鬼子,正傲慢地探出半截身子,把枪架在了垛口上。
狗日的鬼子!精忠扣动扳机,“砰”的一声脆响,撕破了荒野的寂静。那鬼子像被重锤砸中,身子猛地一颤,随即像条破布袋,直挺挺地从炮楼顶栽下去,“噗”的一声摔在炮楼根下。
炮楼里顿时炸了锅,惊慌的叫喊声隐约传出来。没过一会儿,一个伪军怯生生地探出脑袋,想探个究竟。
精忠眼神冰冷,枪口微微一调,再次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那伪军应声倒下,一头栽在炮楼脚下,再也没动弹。
炮楼内的机枪顿时疯了似的嚎叫,子弹像泼雨般扫过来,打得芦苇秆簌簌折断,泥土四处飞溅。
精忠趴在地上纹丝不动。一旁的大力瞅准机枪换弹的间隙,猛地举起铁皮喇叭,朝着炮楼纵声吼道:“炮楼里的弟兄们听着!咱中国人不打中国人!调转枪口打鬼子!只要肯回头,过去的事一概不究!”
大力的嗓门粗犷洪亮,像锥子似的扎在每个伪军心上。他连着喊了好几遍,每个字都滚烫灼人。
机枪声渐渐哑了。炮楼陷进一片死寂,只有风穿过原野,呜呜地响。
后来城里传回消息,精忠那一枪,要了个鬼子小队长的命。不出半个月,炮楼里的伪军,在那个被策反的头目带领下,全都扛着枪投了诚。
打这以后,精忠的名号越发响亮。他带着一支精干的小队,联合地方民兵,像一把锋利的尖刀——今天拆一截碉堡,明天填一段壕沟。鬼子伪军但凡敢出窝清乡,多半有去无回。
尤其是沙窝那一仗,精忠带着人,借着芦苇荡布了个口袋阵。伪军一个中队毫无察觉,大摇大摆地往里钻。刚进埋伏圈,四面枪声骤起,噼噼啪啪像炸开的豆子。领头的伪军还没摸到枪,精忠眼疾手快,一枪就把他撂倒。枪声一响,敌军顿时乱作一团,好些人肩上的枪都没来得及摘,就慌慌张张举起手,乖乖当了俘虏。
又过了一年,精忠当上了连长。
一天,精忠和大力说起自己的过往,声音低哑悲切。他说:“总有一天要回颜神镇,替死去的爹娘报仇。夜里做梦,都梦见亲手宰了汉奸陈万奎,击毙了那个鬼子小队长。”
大力望着他,轻声说:“你是报仇入了心窍。”
精忠沉默不语,国仇家恨像刀凿斧刻,早嵌进了骨头里。
时机终于来了。一九四三年五月,驻鲁中的日伪军六百多人,对泰山区莱芜东部发起扫荡。敌军穿过青杨行、邢家庄,朝着常庄一带进犯——那里是泰山区地委、专署机关和八路军山东纵队第四支队主力的驻地。第四支队在杨家横的东山、西山设下埋伏。这地方在莱芜东北,是颜神镇通往莱芜东部的要道。
那天,赵团长宣布上级指令,渤海支队要抽调一支小分队,参与总部部署的鲁中伏击战。精忠当即站出来,说自己是颜神人,熟悉地形,恳请带队前往。赵团长望着他那日渐坚毅的脸庞,清楚他胸中燃烧着的那团火。听了精忠的请战,团长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决定让他和大力一同带队。
临行前,团长再三叮嘱:“这次任务以配合为主,只许诱敌深入,切忌恋战。”
当天,精忠就带着小分队进了预定区域。
五月十九日清晨,日伪军朝着杨家横推进。精忠和大力带着队伍,联合地方武装和民兵沿途袭扰。仇恨在胸膛里烧得发烫,看见张牙舞爪的鬼子,精忠渐渐抛开了诱敌的约束,孤身往前冲,奋力厮杀。他专挑日军打,弹无虚发,接连撂倒五个鬼子。日军误以为撞上了八路军主力,紧追不舍,终于被诱进了伏击圈——杨家横。
上午九时许,伏兵骤起,枪声震得山谷嗡嗡响。日伪军措手不及,死伤过百,仓皇退进村里固守。又搬出山炮、机枪,朝着西山猛攻,想抢占高地。第四支队沉着应战,数次打退敌军进攻,死死守住了阵地。
入夜,八路军从东、西、北三面攻入村内。到二十日拂晓,残敌突围往北逃窜,第四支队追至青石关,又歼灭了一部分。这一仗,共毙伤日伪军三百多名,成功保卫了泰山区根据地。
战斗结束,渤海支队因配合出色,得了军区嘉奖。可精忠,却受了处分。
原来,任务一收尾,精忠就让大力带队先回营地。大力再三劝阻,他却执意转道,独自潜回了颜神镇。
夜色昏沉,他沿着孝妇河东岸摸到北岭,先去了“谦益祥”粮栈——爹娘当年丧命的地方,默默祭奠。随后,他转向汉奸陈万奎的住处,从西南角厕所的外墙,轻手轻脚翻进了院子。
二进院里,一条大黄狗正趴在正屋门前。精忠不慌不忙,从怀里摸出一块裹着肥肉的煎饼,里头藏着毒药,轻轻掷了过去。黄狗嗅见肉香,扑上去叼起就吞,没一会儿功夫,就发出几声干呕,很快便一动不动了。
那时颜神镇已经通了电灯。精忠贴近窗根,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,看见陈万奎正仰面躺在床上。他轻轻推了推门,竟没上栓。积压多年的恨意再也压不住,一个箭步冲进去,手起刀落,结果了那汉奸的狗命。陈万奎的老婆惊醒,失声尖叫,整个粮栈顿时乱作一团。
护院的枪声传过来时,精忠已经潜到日军炮楼附近。他早就打听清楚,当年屠杀饥民的,正是驻守下河口炮楼的这批鬼子。
探照灯突然划破夜幕,光柱在他身侧来回扫荡。精忠屏住呼吸,抬手两枪,炮楼上两个日军应声倒下。脚步声、呵斥声从四面围拢过来——鬼子小队疯了似的猛扑过来。
他边打边撤,枪枪命中,鬼子接连倒地。可敌人越聚越多,火力也越来越密……
就在他闪身躲进一道土埂后的刹那,黑暗里,忽然传来一声他万万没料到的轻轻呼唤。
第五章闹市里勇除汉奸
精忠循声望去,是大力。
大力放心不下精忠,带小分队撤到安全区,又折回来寻他。走到北岭上,就听见城里枪声密集。借着夜色往城里赶,老远瞅见精忠的身影。两人来不及多说,夜色漆黑如墨。鬼子越逼越近,他俩一边往后撤,一边回身开枪,枪口在黑夜里溅出点点火星。此时,鬼子和汉奸畏惧那几乎弹无虚发的枪法,只远远跟着,不敢靠前。精忠和大力趁这空当,头也不回地朝北岭奔去。
北岭上是片乱坟岗,荒草没膝,歪斜的墓碑半截埋在土里,像些沉默的汉子。白杨树和苦楝树长得密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,织成一道不透光的屏障。两人扎进林子,瞬间被黑暗裹住,耳边只剩自己的粗重的呼吸和心跳。
风紧起来,呜呜地吼,像千万个孤魂野鬼在悲鸣。鬼子和汉奸追到岗子下,磨蹭半晌才壮胆往上走,朝着林子胡乱放枪。子弹击中断枝落叶,回响在空寂的山岭间,可他们终究没敢进林子。过了许久,人声渐渐远了,四下里又静下来。
精忠屏住气听了听,确认没动静了,两人才从林子里钻出来,顺着山脊疾走,融进夜色里。一路荆棘遍布,穿过山林、越过溪涧,直至东方微明。
回到支队驻地时,天早已破晓。
曙色初染,晨雾氤氲,黄河的涛声隐隐传到耳边。两人站在坡上望见营房,紧绷的身子才松泛下来。
赵团长、政委,还有兰汀,都在等他们。这一夜,谁都没合眼。当天,赵团长就在支队大会上,宣读了对精忠的处分决定。
一九四三年夏天,天热得像口大蒸笼。日伪军在冀鲁边区搞了五十多天大扫荡。北海银行渤海分行遭了奸细告密,人被抓,机器被毁,印了一半的票子泡在血水里。分行连夜从山东迁到河北,一路上人心惶惶。
赵团长红着眼,给精忠他们讲述了渤海银行的事。一九四〇年六月,北海银行清河分行成立,起初只有几部小石印机和脚蹬机,就这么建起了印钞厂,在炮火里扎下根。三年后,冀鲁边和清河两区合并成渤海区,银行也合并成渤海分行,印钞厂扩建,搬到了杨家村一带。
那时的印钞厂已经像模像样了,八页印机、机刀、脚蹬机、小石印机样样齐全,人手也添到了七八十个。他们正试着印伍元票,日子眼看着有了盼头。
可这乱世,哪有长久的太平。一九四三年十一月,日寇对渤海区发动大扫荡。印钞厂接到消息,立刻行动起来:机器和半成品分散埋了,地雷布在路口,人员化整为零——一部分乘渔船躲进海甸子,一部分撤到百里外的沾化,还有些精干的,留在附近打游击。最后,就剩七八个老弱伤员,藏在厂子近处。反扫荡整整熬了二十一天。敌人找到厂房,踩响了地雷,可真正的祸事来自内部。
渤海分行的车夫傅安,暗地里投了敌,领着鬼子汉奸,把印钞厂给出卖了。一夜之间,鬼子突袭辛庄,留守的同志全部被抓,机器砸烂了,票版和样票被抢走,厂房烧成一堆灰。敌人按着傅安给的记号,把埋在地下的器材全挖了出来——渤海印钞厂,遭了灭顶之灾。
“狗日的汉奸!”赵团长攥着拳,气得直喘。
精忠的目光落在桌案的那张画像上。画上的人横肉满脸,牛眼圆瞪,额头中间鼓着个大肉瘤,如毒虫盘踞,令人悚然。
赵团长一拳砸在画像上,震得油灯直晃。“精忠,你把这张脸刻在心里!他就是汉奸傅安,卖祖求荣的败类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就是他,带着鬼子毁了我们的印钞厂,杀了我们的同志——那些日夜印票支援前线的弟兄,一个都没逃过去!”
赵团长顿了顿,又说:“上级下了命令,要除掉这个汉奸。这个任务,交给你和大力。记住,要快,要准,要狠!得手后立刻撤,半点差错都不能出。”
精忠死死盯着画像上的肉瘤,把汉奸傅安的模样烙在了眼里。
他和大力脚跟一并,“啪”地敬了个军礼: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第二天拂晓,精忠和大力进了城。两人先来到一处破庙,跟城里的联络员接上头,摸清了傅安活动的底细。随后,集市上多了两个挑货郎担的汉子。
他们在集市附近寻了一处偏僻废弃的破屋,潜伏下来。出发前,林兰汀往他们的挎包里塞了几个新蒸的野茼蒿窝头,这两天两夜,两人就靠这几个窝头充饥。
第三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傅安领着一队伪军晃了过来。精忠的枪,准星稳稳地对上了傅安的脑门。
“砰!”枪响得干脆。傅安像个抽了筋的麻袋,直挺挺地摔在地上。伪军们吓破了胆,乱作一团,纷纷缩到旁边的土堆后头,趴在地上。有个走在前头的伪军,壮着胆子往破屋这边瞅,刚探出半个脑袋,又是一声枪响,那家伙应声倒地。
“是神枪刘!”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伪军们更慌了,只顾着朝墙根乱开枪,没一个敢往前追。精忠和大力早缩了回去,躲到墙根下。
这时,精忠突然看到队伍里钻出个鬼子。精忠咬着牙骂了句“狗日的鬼子!”站起身又是一枪,鬼子当场毙命。这下,子弹像雨点似的朝破屋射来。精忠“啊”地大叫,一颗飞弹穿透了他的大腿,右腿一阵钻心的痛,低头看时,裤腿已被鲜血泡透,热乎乎的血黏在了腿上。
“连长,快撤!”大力喊了一声,背起精忠就往外跑。破屋外,接应的马车早在等候。精忠被大力拽上车去,车轮狂奔,风一般向城外飞奔而去。
回到营地,大力把精忠背进医务所,交给护士,转身就往团部赶。
林兰汀正低着头配药,看见浑身是血的精忠,手里的镊子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她掀开精忠的裤腿,倒抽一口凉气——伤口处,白森森的骨头碴子都露出来了。她心里像被锥子扎了一下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,麻利地用纱布缠紧伤口。
“怎么伤得这么重?”林兰汀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精忠被她一问,腿上的疼猛地钻了上来。方才只顾着跑,竟没觉得这么痛。
他咧嘴笑了笑:“不疼,就跟蚊子叮了一口似的。”
直到酒精泼在伤口上,他才猛地闭上眼,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。万幸只是皮肉伤,骨头没大碍。
等包扎好伤口,疼劲过去,他突然抓住林兰汀的手:“小林,我喜欢你,你做我媳妇吧。”
四年前初见,他就留意到这个姑娘。那年,林兰汀喂他喝野茼蒿粥,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,他就记在了心里。后来北渡黄河筹粮,心里念着的也是她,只是一直没敢说。
这话来得突然,林兰汀的脸“腾”地红透了,手往回抽着,嘴里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了半天,没说出一句整话,转身跑了出去。
精忠喊了一声:“我找团长去!”他顾不上疼,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闯进团部。
赵团长听完,哈哈大笑:“你小子,‘关关雎鸠’了!大力追了兰汀半年,人家小林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你倒好,挂了彩,还想捡个俊媳妇。”
其实林兰汀早就留意精忠。战士们常念叨,神枪刘枪法准,人实诚,还有文化。只是姑娘家脸皮薄,从没露过半句口风。
精忠挠挠头:“她嫌大力年纪大,大力比我大五岁呢。”
“你就小了?”赵团长伸手敲了敲他的脑门。
“这就是缘分!”精忠咧着嘴笑,“她给我包扎的时候,我就认准了,这辈子就是她了。”
赵团长收起笑,脸色沉了下来:“先不说你的儿女情长!任务完成了,咋不赶紧撤?要不是大力豁出命背你跑出来,你能囫囵个回来?要不是看你还撂倒个鬼子,这处分,你今儿个躲不掉!”
精忠嘿嘿笑着,挠了挠后脑勺:“团长,我这不是见了鬼子,手就痒嘛……”
锄奸的消息很快传开,狠狠杀了鬼子汉奸的威风。那些伪军夜里睡不安稳,不少人偷偷递话过来,说想投诚。精忠也因这事,立了一等功。
盛夏黄河边的夜,风是软的,柔柔的,暖暖的。精忠的结婚报告递上去,批得快。那年林兰汀刚满十八。
婚礼没排场,一床新被褥,土坯屋当婚房,门窗上贴了张胶东剪纸的红喜字。赵团长给操持的仪式,一锅杂面,包了一顿野茼蒿水饺,就算成了亲。简朴,却透着股子喜庆。
婚后俩人去黄河滩散步,野茼蒿长得旺。兰汀薅一把,指尖捻着叶片说:“这东西泼辣,耐旱耐碱,坡上路边都能活,还不爱招虫子。开水焯了晾干,能顶不少口粮。去年缺粮,全靠它渡过难关。”
精忠没吭声,只是攥紧了她的手。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,踩下去陷个浅坑,两行脚印歪歪扭扭,往远处伸。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盐碱地,白花花一片,十几里不见人烟。天是灰的,地是白的,连在一处,荒得人心头发沉。风刮过旷野,带着咸涩味儿,卷着细沙扑在脸上。
精忠瞅着那些野茼蒿,心里犯嘀咕。这么贫瘠的地方,偏偏这草儿一簇簇地冒,叶片厚实,茎秆硬挺,绿里带点灰,像撒在白碱地上的一把把倔强。
兰汀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叶子,抬头看精忠。他站在风里,目光越过荒原,像是要望到天边去。
“你看这野茼蒿,”精忠的声音压得低,却清亮,“碱土里都能长得这么旺。等革命胜利了,咱就把这黄河边治过来,让它长出庄稼,让老百姓都吃上白馒头,过上好日子。”
兰汀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,她望着精忠的眼睛,那里头盛着一片望不到边的良田。四野静悄悄的,只有风过草叶的簌簌声,像低语,又像承诺。
兰汀是孤儿,十二岁被八路军救下,在队伍里长大,学了文化。精忠教她念古诗,教她唱歌。兰汀学得快,没多久就会唱《游击队员之歌》。精忠说:“咱守着黄河,得会唱《黄河大合唱》。”他说这首歌是拿黄河比咱中华民族,唱的是全民抗战的骨气。
他唱给她听:“风在吼,马在叫,黄河在咆哮!黄河在咆哮!”
唱到“保卫家乡!保卫黄河!保卫华北!保卫全中国!”时,两人都红了眼眶,他们热血沸腾,充满了战斗激情和力量……
一九四五年夏,两人有了儿子,精忠给娃取名“报国”。
秋天,鬼子投降的消息传过来,渤海支队要沿海北上。报国才三个多月,兰汀被迫留在黄河边,参加了地方武装。
精忠临走的前一天傍晚,跟赵团长请假,回了趟家。
兰汀正哄着报国,抬头见他进门,愣了愣:“咋回来了?”
“请了假,今夜不回队了。”
秋日的黄河边,大片的野茼蒿正是花季,黄色、橙红色,似野菊花,格外的娇艳美丽。林兰汀去黄河边采来新鲜的野茼蒿,顺手捧回一簇花,递给精忠:“这花吉祥,保佑你们多打胜仗,早日归来。”
“晚上给你包野茼蒿饺子。”兰汀又说。
精忠瞅着她:“哪来的面?”
“表姐给的,表姐知道了你的事。还埋怨我不劝你。”
精忠没有吱声。
傍晚,兰汀喂下报国,把娃哄睡,就去和面。精忠蹲在灶前拉风箱,火苗扑扑地跳跃,映红两人的脸。
精忠攥着兰汀的手,说:“等全国解放了,咱就在这黄河边盖间瓦房,天天吃你包的野茼蒿饺子。”
那夜,秋月皎洁,宛若玉盘。两人躺在床上有着说不完的情话。
月光从窗棂里钻进来,照在报国熟睡的小脸上。精忠看着看着,忽然叹了口气:“此去千里,不知啥时候能再见。要是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兰汀伸手捂住了他的嘴。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的手背上。“不许说傻话,我和报国,在家等你。”
精忠忽然坐起身,从背包里摸出一张纸,递给兰汀:“有两件事,你记着。这是当年跟刘福贵借粮的欠条,日子好了,一定得还上。还有,等报国长大了,咱一家人去颜神祭祖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兰汀把欠条叠得整整齐齐,贴身放好,使劲点头。她把精忠搂得紧紧的,生怕一松手,人就被风吹走了。
精忠看着熟睡的报国,眼圈红了,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眷恋之情。他一把将兰汀搂进怀里,紧紧的搂着。
远处,黄河的涛声隐隐约约传来,一浪,一浪,拍在滩上,也拍在人心上。
黎明前,天刚蒙蒙亮。精忠把那束野茼蒿花,仔仔细细地放进背包里,踏着晨露,头也不回地归队去了。
第六章 捐躯碧血酬家国
第二年春上,林兰汀收到精忠来信,是一首诗,《野茼蒿》
春风中
你独守着荒芜的河滩
泥土记得
每一簇新绿都是未说出的誓言
烽火里
你曾喂养过整支疲惫的队伍
战士们唤你革命菜
你的根扎得比刺刀还深
苦日里
你的柔情比星火更烈
你是黄河边低微的花
那缕清甜悄悄引燃我心底的爱火
如今,你在旷野蔓延,
连同那段并肩走过的岁月和思念,
风一吹
便绽成无数个倔强的春天
信末,精忠写道:兰汀,我们团长升了师长,我成了团长。这边仗打得凶,往后怕是难再写信。你多保重。带好报国,教他听党的话,念书报国,做个顶用的人。将来天下太平了,让孩子做个工人,好好生产,让人们吃饱穿暖,过上好日子。改变咱黄河边人的生活,绝不能再让后代拿野茼蒿当粮。
兰汀在油灯下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,手指在“难再写信”四个字上停了许久。她心里透亮,这话可不只是说路途远和战事紧。
一九四八年秋,全国解放的炮声如同天际隐隐的雷鸣,越来越近。这时,整个鲁北地区早已解放,兰汀进了政府做事。
这天下午,天阴沉沉的,刘村村口忽然驶来一辆军车,停下时扬起一阵尘土。三个穿军装的人从车上下来,领头的是精忠的战友大力。
大力脸色沉得厉害,步子迈得迟缓,像脚底下坠着千斤石头。他们先去了精忠表姐家,低声说了几句,表姐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手死死攥着衣角。
一行人顺着黄土路往兰汀家走,脚步声闷沉沉的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几个村民远远瞅着,交头接耳,却没人敢上前——那股肃穆劲儿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兰汀正坐在院里给小报国讲故事,听见脚步声,抬头望,一眼认出大力,脸上刚要笑,瞧见他红肿的眼和耷拉的眉眼,那点笑意就僵住了,嘴角慢慢往下沉。
“兰汀,你得挺住。”大力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话没说完,眼泪就滚了下来,“精忠团长……壮烈了。”
兰汀的身子晃了晃,表姐急忙伸手去扶,还是晚了一步。她软软地倒在地上,没哭出声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天,像是要从那片灰云里,找出点什么来。
表姐扑过去抱住她,一边哭一边晃:“兰汀!醒醒!你不能垮啊!咱还有报国呢……”
兰汀再睁开眼时,已经躺在炕上。前襟不知何时被泪水浸透,凉飕飕地贴在身上。
大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慢慢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。兰汀的手哆嗦着拆开信纸,几瓣干枯的小黄花掉出来,落在炕席上。是黄河边的野茼蒿花,虽说蔫了,模样还看得清。
大力红着眼圈,哑着嗓子讲那场阻击战。他说:“那会儿仗打得惨烈,我们的任务是掩护大部队,堵截增援的敌人。十多天里,打退了敌人几十次进攻,硬是没让敌人跨过防线一步。最后反击的时候,炮弹跟下雨似的往下落。”
大力的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了一下,又重重落下:“一发炮弹就在团长身边炸开,他当场就晕了过去。”
“我抱起团长拼命喊,”大力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他猛地睁眼,气都快喘不上来。我哭着问,团长,你有啥未了的事,尽管吩咐,我一定办好。”
“守住阵地……等待大部队反击……”大力学着精忠最后的声音,泪水湿满衣襟,“团长攥着我的手,从怀里掏出这个小包,说,这……给兰汀。”大力哽咽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,“他还说,大力,你待兰汀好点,往后……多照顾她和孩子。还有,一定把我带回黄河边刘村,埋在……埋在黄河边上……”
话没说完,精忠的手就松了。
兰汀安安静静地听完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干花瓣。她想起那年秋天,和精忠在黄河滩上散步,他指着遍地的野茼蒿说:“你看这东西,盐碱地里也能长得这么旺。”
后来报国真遂了父亲的愿,考上大学,在黄河边惠民地区的大厂当了厂长。他领着工人造农机具,给周边农村送去成百上千台机器。每年春天,他都带着厂里的年轻人到黄河边植树固沙,那些小树苗在盐碱地里扎了根,长得郁郁葱葱,像极了当年的野茼蒿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报国的厂子改了产,成了一家太阳能光伏发电企业。这些,都是解放以后的事了。
兰汀在炕上坐了很久,直到天黑透,油灯燃尽了最后一点光。她把那些干花小心地放回信封里,贴身揣好。
第二天清早,她照旧起床做饭,喊报国起来上学。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东西,像是丢了什么,又像是攥紧了什么。
兰汀展开那页血染的信纸,是首诗:
《梦里又回黄河边》
春天
黄河滩的野茼蒿,一丛丛蔓延
在风里低垂,又轻轻昂起脸
我们的队伍走了,车轮碾过沙砾
而你仍在原处站着
你有你的约定——
你说,等来年秋天,再读那珍藏的誓言
秋天
我回到黄河边,似那个秋天的浪漫
夕照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
那时,一片片河滩红了
野茼蒿花,是青春炽热的答案
我们肩并肩走过河滩
拉着没拉完的情话
却话北方那燃烧的思念
你还是那般温婉,那般美丽
弯腰时,发梢掠过我的肩
我摘一朵野茼蒿花,簪于你的鬓边——
花儿和你露着笑颜
这时,黄河水慢下来
记住这一刻:
花是红的,你是暖的
风,把夕阳吹得很远
是精忠的字,他那么有文化。林兰汀读着,读着,泪水浸透了诗行。
下葬那天,天色依旧灰蒙。黄河边的风裹着细沙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精忠被葬在村外的高坡上,坟头朝着黄河的方向。新垒的坟土还透着潮气,墓前摆着一把野茼蒿花,是兰汀天不亮就去河滩上摘的。
兰汀站在坟前,心里默念:放心,你为之奋斗的那个新中国,就要来了。
众人默立了半晌,大力走到兰汀身边,声音低沉:“我们今天就归队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兰汀苍白的脸上,说:“你还这么年轻……要是愿意,就跟我回部队吧。”
说着,大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信纸泛黄,折痕深得像是被人揣了千百遍。他双手捧着,递到兰汀面前,像是捧着稀世之宝。
“这是师长给您的。”
兰汀接过信,慢慢展开。纸上的字笔力遒劲:兰汀同志,精忠团长为国捐躯,是我部重大损失。这几年,你们母子受苦了。孩子还小,部队永远是你们的家。安顿好家里的事,就让大力护送你们来部队,组织会照顾好你们。
信纸在兰汀指尖微微颤动。她读得很慢,一字一句,都像敲在心窝上。读完最后一个字,她抬手抹了把泪,喉咙干得发疼。
“大力哥,替我向师长问好,谢谢首长的心意。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从很远的远方飘来。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众人,望向窗外黄河的方向。晨光里,河面泛着细碎的波光,那是她和精忠一起眺望过无数次的大河。
“精忠已经回了黄河边,这辈子,我就在这儿陪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河滩上的石头一样硬。
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,撩起她额前的碎发。她的眼睛通红,却亮得惊人。
她转向大力,勉强挤出一丝笑:“大力哥,你待我的好,我记着。若有下辈子,我再还。”
笑意还没在脸上散开,眼泪就滚了下来。她没去擦,任凭泪水淌过脸颊,滴在信纸上,晕开一片又一片墨迹。那一刻,她单薄的身子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有什么东西,变得比铁还硬。
大力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懂,有些话一旦说出口,就再也改不了了。就像黄河水,永远朝着东方流。这个女人的心,已经和这片土地绑在了一起,和那座面朝黄河的坟茔,守在了一起。
窗外,黄河水浩浩荡荡,日夜不息地向东流去。它见过太多生离死别,听过太多未了的誓言。而今,它依旧静静流淌,陪着这个守诺的女人,走过往后漫长的岁月。
第七章黄河边乡村振兴
我和大河上完坟,顺着黄河滩往回走。
滩上的野茼蒿铺得望不到边,绿得透亮。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。
进了院门,见大奶奶坐在墙角那畦野茼蒿跟前,手搁在膝盖上,眼神定定地落在那片绿苗上,半天没挪窝。报国叔去颜神镇祭祖还没回来。
这些年,报国叔去颜神镇祭祖,从没断过。大河说:“这是大奶奶再三叮嘱的,也是大爷爷未了的心愿。”上中学那几年,大河跟着父亲去过几回。后来他离家读大学、工作、成家,回颜神祭祖的次数就少了。这件事,便稳稳地交到了报国叔手里。
“大奶奶,给我们讲讲大爷爷呗?”我蹲到她身边问。
大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,瘪着的嘴动了动,才开口:“你大爷爷啊……是个硬骨头,是条汉子。”声音有点发颤,“打鬼子那阵,他带人摸碉堡、除汉奸,枪子儿擦着耳朵飞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”
大奶奶抬手抹了抹眼角:“有回子弹穿透他的大腿,白森森的骨头都露出来了。我给他裹伤,纱布刚碰到肉,他攥紧我的手腕,牙咬得咯咯响,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,一声没吭。倒是我,眼泪噼里啪啦掉在他的伤口上。”
说到这儿,大奶奶停了停,拿手帕按了按眼窝。再抬眼时,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,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:“他不光胆子大,还会好些本事。毛笔字写得周正,诗也做得好。闲下来就吹口琴,《黄河大合唱》就是他一句一句教我们的,比先生教得还细致。”
“大奶奶,听说大爷爷给您写了两首诗?能让我们瞧瞧不?”
大奶奶站起身,往屋里走。里屋那个老辈人叫“憋死猫”的桌橱,拉开时铜锁“咔哒”一声响。她从里头取出个黑皮包,皮子磨得发亮,边角都泛了白。打开包,一本红皮日记本里夹着一沓纸——正是那两首诗。字是中正的柳体,一笔一划,骨力遒劲,透着股刚健劲儿。
“大奶奶,《黄河大合唱》您还能唱两句不?”我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。
大奶奶走到院门口,望着远处的黄河,开口唱起来:“怒吼吧,黄河!掀起你的怒涛,发出你的狂叫……”
声音不高,却像黄河水撞在石头上,一字一句,撞得实在。大奶奶唱的是第八乐章《怒吼吧,黄河!》,唱得格外有力。
我和大河也跟着唱起来,调子忽高忽低,却都铆足了劲儿。
道别大奶奶,大河送我出门。
“晚上约了几个老同学,有咱班的老赵、老孙,还有贾衡。”我跟他说。
提到贾衡,大河愣了愣,神色略显迟疑。
“他们都是山东黄河文化经济发展促进会的。你不是一直想见老贾吗?他是文学创作委员会主任,实打实的专业作家,著作等身。知道你在研究黄河文化经济发展的课题,我特意约的他。”我笑着补充,“他跟咱是老同学,那会儿在12班,作文总被老师当范文念。毕业典礼那天,他还代表全体学生上台发了言。”
“行啊。”大河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,很是高兴,“让他们早点过来,咱好好聊聊。对了,你定的哪儿?得找个能看见黄河的地方,再弄盘野茼蒿饺子。”
“不光能看见黄河,推窗就是咱黄河滩的野茼蒿。”我得意地笑了笑,没说具体在哪儿,想给大河留个惊喜。
大河也笑了:“你想得比我细。”
路过一处鱼塘,大河盯着看了半天。我忍不住说:“你这些年回来少,咱黄河边早变样了。早年那片‘十种九不收’的盐碱地,如今圈成了鱼塘,肥嘟嘟的蟹子在水里乱爬,坡上的羊一群一群,老远就能听见咩咩叫。现在可是全国盐碱地治理的样板呢。”
我顿了顿,又说:“现在谁还采野茼蒿当饭吃?早当成景致看了。不过这次,我特意让酒店老板给你备了野茼蒿饺子。”
小时候,我和大河常去黄河滩采野茼蒿,回家包饺子,馅里搁点香油,香得能多吃一碗。只是这些年,很少有人家再做这吃食了。
下午四点半刚过,我就接了大河,往刘村黄河岸边的风味园赶去。
一排大排档沿路铺开,几十张木桌摆得整整齐齐,人声喧哗,炊烟袅袅。村委的刘书记早等在入口处。我把大河引见给他,刘书记连忙握手:“欢迎北京来的领导视察指导!”
大河有些不好意思,摆摆手说:“刘书记您客气了,您才是咱这儿的父母官。我这次回来,是专门来学习参观的。”两人一搭话,倒像是多年的老熟人。
刘书记笑着说:“您家是革命家庭,大爷爷和大奶奶的事迹,早成了我们农家乐的红色旅游项目。外省来的客人,都点名要去参观。村史馆里,第一个介绍的就是‘精忠团长’。”他顿了顿,指着园内的光伏发电设施,语气里满是感激,“我们这整个风味园的太阳能发电,都是报国叔捐赠的。一会儿我带各位好好转转。”
大河听罢,神情动容。
刘书记接着说:“村‘两委’整合了全村的游乐资源,这风味园,正是靠着‘兰汀基金’建起来的。”
那些老房子的外墙上,都画了立体画;村东的水洼地,改成了水上乐园;还建了适合老老少少的森林乐园、采摘园和露营区。
刘书记说得滔滔不绝:“对咱黄河边长大的人来说,坐在岸边吃黄河大鲤鱼,那才是地道的家乡味。这儿不光能尝到鲜鲤鱼,还有各式本土美食。我们这风味园,可是‘山东省四星级好客人家’,不光本地人爱来,好多外地客人也专门寻过来。园里设了烧烤区,能野炊、能游玩、能赏黄河景,踏青、聚会再合适不过。”
我们跟着刘书记边走边看,一步一景。餐厅临水而建,视野敞亮,田园风光尽收眼底。院里有个大池塘,养着各色活鱼——黄河鲤、草鱼、野生鱼,小的两三斤,大的六七斤,都是现捞现做。油淋黄河鲤鱼是招牌菜,鱼肉厚实裹着汁,入口嫩滑,滋味浓郁,教人吃了还想吃。
我拉了拉刘书记的胳膊:“刘书记,咱先落座吧,参观的事待会儿再说。”
刘书记呵呵笑了:“罪过罪过。”说着领我们进了一间能看见黄河的雅间,安顿好后,又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。
刘书记一走,大河就对我说:“没想到你安排在这里。”
听他这话,就知道大河早听说过这个风味园。
大河也不避讳,说:“奶奶从县里人大副主任的岗位上离休后,就回了村。她从没忘爷爷当年的誓言——要把黄河边这片土地建设好,让那些为抗战、为解放战争流过血、出过力的人,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从离休那天起,她就去找了村委的刘书记,执意从离休金里拿出一大半,设立了‘兰汀基金’,当作乡村振兴的启动资金。每年都拿一笔钱出来,从没断过。后来奶奶的事迹被媒体报道,感动了不少人,大家纷纷捐款。现在这笔基金,已经攒到两百万元了。黄河风味园,就是靠‘兰汀基金’的资助建起来的,周边村里的农户,大多都来这儿做工。”
这些年,大河每次回家,都是陪奶奶和父母在家吃饭,从没进过这风味园。这些事,都是他母亲讲给他的。
大河又跟我说了件事,是我从没听过的。
他说:“这个刘书记,就是当年刘福贵的小孙子。听奶奶讲,解放后,奶奶拿出当年的借据,政府要归还借走的粮食,刘福贵再三婉拒了。除了留下自己住的几间房子外,他把其余的房子连同整个院子,都捐给了县政府。到了一九六六年,正是奶奶手里的那张借据,还有刘福贵捐房的事,保全了他们一家人。后来他的孙子,也就是现在的刘书记,还入了党。”
“我在村史馆里,见过那张保存得好好的借据。”我说。
餐桌上已摆了几道凉菜,酥炸小河虾、醋沏小鱼、酱炒毛蟹,鲜香扑鼻。我们这些黄河边长大的人,对鲤鱼和农家菜自有深厚感情。
这会儿,几个老同学还没到。大河起身和正在忙碌的服务员耳语几句。回头对我说,我出去一下,马上回来。
大河返回时,村委刘书记请来了“兰汀基金”的财务总管晓雪。
大河从包中取出一万元崭新的钞票,递给刘书记:“刘书记,这点心意,捐给‘兰汀基金’。”
刘书记连忙推辞,语气诚恳:“大奶奶年年捐,园区的太阳能设施,还是您父亲当年捐赠的,您父母也常捐钱捐物。村委早就商量好了,不能再收您家的捐助了。”
大河态度坚决,刘书记只好示意晓雪把这笔钱登记入账。
之后,刘书记拉起大河的手,声音有些激动:“风味园开业那天,市里、县里的领导都来了。市委书记和大奶奶一起揭的牌。”说着,他递过来一本宣传册。封面是一张大幅照片——市委书记和奶奶握着红绸,相视笑着。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奶奶的笑容,依旧那么熟悉,那么温暖。
他们刚坐定没多久,几个老同学就到了。一番寒暄后,各自落座。我从家里带来两瓶高度的黄河龙酒,给每人斟满了第一杯。酒喝到半酣,席间渐渐热闹起来。我特意把贾衡安排在大河身边,两人一聊起黄河文化,竟像是遇上了知己,你一言我一语,越聊越投缘。大河跟贾衡说了自己正在调研的黄河文化课题,说年内要出本书。两人一拍即合——贾衡也在写一部关于黄河文化经济发展的长篇小说。
我们其他人插不上话,只好坐在一旁静静听着。
那一夜,众人畅饮到凌晨,才各自散去。
第二天上午,我去送大河。大河说:“这次回来,奶奶不太高兴,嫌晓雯没跟着回来。你也知道,她在医院急诊科,过节哪儿能有个完整的假。今年八月我休假,到时我们再聚。”
我说:“好嘞,到时提前打招呼,我把时间腾出来。”
第八章颜神镇告慰祖先
八月底,大河发来微信,说一家三口回老家度假。末了又告诉我,九月三日是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,奶奶念叨着全家人一起看阅兵式,让我那天也早些过去。我便把假期调到了八月底。
九月三日一早,我赶到大河家。八点刚过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电视机的声响飘出来。北墙根那畦野茼蒿长得正旺。
我推门进去,见大奶奶端坐在电视机前的椅子上。大河报国叔一家人围坐在大奶奶身旁。大奶奶双手放在膝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
大河忙起身给我让座。大奶奶朝我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我快坐下,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电视。屏幕里正直播阅兵式,她神情庄重。作为一名抗日老兵,她专注地听着主席的讲话,听到关键处,嘴唇就轻轻颤动。
镜头切到受阅部队,整齐的方阵踏着正步走过,钢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大奶奶的眼睛倏地亮了,那目光穿透屏幕,仿佛望见了当年硝烟里冲锋的身影。当新型战机掠过天际、铁甲洪流缓缓驶过长安街时,大奶奶的嘴角抖了抖,浑浊的泪水顺着满脸沟壑往下淌。她没抬手擦,只是反复呢喃,真好……真好……那双见过生死、扛过枪炮的眼睛,被泪水洗得透亮。
“当年你大爷爷娶我那天,”大奶奶忽然开口,声音哑哑的,“他说,等打跑了鬼子,国家强盛了,一定要带我回颜神镇,告慰那些被鬼子害死的乡亲。要是他不在了,就让我替他去。还说,要把那些事讲给孩子们听,一个都不能落下。多年过去了,还迟迟没能成行。”
阅兵式结束半个钟头,市县领导拎着花篮和一篮水果进门探望。领导握着大奶奶的手说:“您老人家是咱市唯一在世的抗日老兵,看您身子这么硬朗,我们都放心了。祝您健康长寿!”
一行人走后,大奶奶忽然对孩子们说,想去一趟颜神镇,大家都要跟着去。
报国叔眉头轻轻蹙了蹙。他心里清楚,自打祖父母被日寇杀害,老家就没什么亲人了。舅爷爷舅奶奶解放前就没了,他们的孩子也早迁去外地,几十年没联系。更要紧的是,大奶奶已是百岁高龄,经不得长途奔波。
大奶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拍了拍膝盖:“我身子骨硬朗着呢,走得动。”
大奶奶话音刚落,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来,进门就问好。
报国叔忙迎上去,对我说:“这是我爸表姐的孙子,叫刘彬。他爹钢蛋,当年跟我爸一起北渡黄河打过仗。”
刘彬笑着跟我和大河打招呼,说自己在县农委上班,特地来看看大奶奶。攀谈间才知道,他奶奶——也就是大爷爷的表姐,已去世,享年九十六岁;他爹钢蛋也在两年前离世,八十九岁;倒是他母亲,八十六岁了,还能一个人操持家务。
刘彬坐了会儿,说单位还有事,匆匆告辞了。
报国叔叹了口气,对我和大河说,你奶奶执意要去,那就遂了她的愿。
九月四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开着七座轿车,载着他们一家四代人,先去了村东头的大爷爷墓。这些年,大奶奶极少来这儿,怕触景伤情。
墓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,大奶奶伸出枯瘦的手,一遍遍地摩挲着冰凉的碑面,像是在抚摸大爷爷的脸。她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大河啊,有些事,奶奶藏了一辈子,也该让你们知道了。”
那年,组织上考虑咱家的实际情况,加上地方建设也缺人手,首长特批你爷爷留在后方。县里领导都跟他见过面,连工作都安排好了。
大奶奶的声音忽然哽住,眼眶泛红:“可你爷爷……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天不亮就去找团长,说全国还没解放,同志们都在前线流血牺牲,他不能躲在后方享清福。非要回部队,说等胜利了再回来建设家乡。”
说到这儿,大奶奶竟失声痛哭起来,边哭边说:“你爷爷走的那天,背包里装着我连夜包的野茼蒿饺子……这一走啊,就再也没回来……”
她佝偻着身子,肩膀剧烈地颤抖,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,仿佛还能攥住那个毅然转身的背影。
墓园里,松涛阵阵。
大河把花篮献在墓前,报国叔搀扶着大奶奶,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个躬。大奶奶抹了把泪,久久望着东流的黄河,嘴唇微微颤动。
离开墓园,车子驶上高速,一路向南。两个多小时后,下了高速。进入颜神镇已近晌午。
孝妇河就在眼前,河水清澈,静静流淌。
我停好车,报国叔带着大家先去了熟悉的“陶然居”饭店吃午饭。报国叔身形清瘦挺拔,肤色白皙,鼻梁上架着一副厚近视眼镜,镜片后目光锐利。
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青色中山装,内搭白衬衫,手里提一只黑色旧皮包,活脱脱像从五六十年代的年画里走出来的教书先生。如今的颜神镇高楼林立,街巷早已不是旧时模样,没人认得他们这群远道而来的人。
报国叔点了酥锅、豆腐箱和博山烩菜,面食是每人一个刚出炉的油酥火烧,配一碗热乎油粉。
大奶奶吃得很仔细,每一口都慢慢咀嚼。我已多年没吃到这样的饭食,吃得格外饱。
饭后,报国叔去街口的福乐园花店,挑了一只素净的花篮,白菊配着松枝,肃穆里透着一股子韧劲。一家人跟着他,径直往孝妇河东岸的下河口走去——那里立着一座“谦益祥”惨案纪念碑。
没人能想到,眼前这片日光平和、车来人往的居民区,曾是日寇屠戮七十九名无辜百姓的刑场。
正午的日头正盛,纪念碑静静立在小区门口,身后几株白杨树的叶子绿得发亮。这座碑五十年代初立,八十年代又重修过。报国叔从皮包里掏出一块软布,蹲下身,仔仔细细把碑前的石阶擦得干干净净,然后双手捧着花篮,稳稳地摆在碑基中央。他后退两步,躬身鞠了三个躬,每一次都沉缓而深重。他站在碑前,一动不动地凝望着。
我和大河、婶子、济民要扶大奶奶去纪念碑,她却两手一挡,说:“不用,我能走。”
尽管极力克制,泪水还是从她饱经沧桑的脸上滚落。站在碑前,大奶奶喃喃低语:“两位老人家、各位乡亲,我来晚了……今天我替精忠来了,也把孩子们都带来了,就是要告诉你们,现在国家强大了,你们放心,再没人敢欺负我们了。”
她颤巍巍地抬起右手,对着纪念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然后拉住报国叔的手,朝身后的小辈们喊:“都过来,跪下磕个头。”
磕完头,我开车陪报国叔去陶然居酒家取来预定好的扫墓供品,我们便去往大河曾祖父母的墓地——原山墓园。
墓碑藏在一片草丛里,报国叔蹲下身,从包里掏出一把小扫帚,轻轻扫去供桌上的灰尘。他把鲜花摆好,又一样样取出供品:酥锅、豆腐箱、布袋鸡、硬炸肉、清蒸鲤鱼、炸春卷,都是地道的博山菜。酒瓶子上印着“文姜玉液”四个字,是老颜神的味道。
香烛点燃,青烟袅袅升起。大奶奶嘴里念念有词,说着说着,声音又哽咽了。等香燃尽,她在报国叔的搀扶下,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,泪水浸湿了泥土。报国叔他们也依次上前磕头,墓园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。
已是夕阳西下,绚烂的晚霞染红了原山初秋的天空。一阵秋风袭来,火红的枫叶在秋风中绽放着。
回到刘村,送下他们一家子,早已万家灯火。
大河说:“辛苦你了。明天我们就回去了。”
我说:“我送站。”
大河说:“跑了一整天,那么辛苦,我们也没有多少行李,我们去你家里吧。”
“没事,还是我来家接你们。”我说。
其实,我心里盘算着,想再去看看大奶奶,再去看看大奶奶那一畦蓬勃旺盛的野茼蒿。
作者简介 冯衍华男,1963年10月生于淄博博山,中国作协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、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金融作协会员、山东省金融作家协会副主席。2013年荣获中国金融文联、中国金融作家协会首届“德艺双馨”作家荣誉称号。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,已出版发表散文、小说、诗歌文学作品300万字。先后在《山东文学》《时代文学》《辽河》《当代小说》《金融文坛》《青年文学家》《当代兵团》《瀚海潮》《精短小说》《金融博览》《中国金融文学》《散文百家》《当代散文》等文学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、散文60余万字。出版有散文集《春天的梦》《古窑韵事》(与哥哥冯彦伟合著)、《十八棵树》(合著)三部;长篇小说《涅槃》《工会主席》两部;中短篇小说集《铁算盘》一部;《涅槃》获2011年聚焦工行全国金融文学大赛金奖,中国金融文学奖,入选中华总工会2021年“首届新时代工业文学(职工文学)出版资助项目”。《工会主席》获中国金融文学新作奖、淄博市第十一届文学艺术奖,中国工商银行成立四十周年首届文学大奖赛一等奖,首届齐鲁金融文学奖一等奖。短篇小说《晶莹的泪花》获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全国金融短篇小说大奖赛三等奖。短篇小说《静待花开》获“首届金凤文学奖一等奖”;散文多次在全国、省级获奖。2023年,被山东省总工会授予2022年度山东省职工达人(文学)。